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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明德女中到中央大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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濮之珍

　　抗战时期，我才十几岁，随父兄逃难到了四川。在四川读中学、大学，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，我正好大学毕业回到了故乡安徽芜湖。当时“毕业即失业”，找工作难，后经胡小石老师介绍推荐我到南京明德女中教书了。后来，我又考进了中央大学中文系研究生，导师就是胡小石教授。

　　1949年四月南京解放了，中央大学改成南京大学。我研究生毕业后，于1951年秋到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任教至今不觉已四十年了。有时静下来，我会常常怀念年青时在南京的几年，想念明德女中那些学生，想念我的导师胡小石教授，·也想念南京j南京是个现代化城市，又有中山陵、玄武湖、燕子矶等优美风景区。我想起那时的陵园西瓜。小小的，夏天去中山陵、明孝陵玩，买几个陵园瓜，一人一个，真是清甜消暑。我还常想起那时玄武湖的樱桃，大大的、鲜艳红透，提篮叫卖的人，篮子里铺上大片绿叶，上放艳红欲滴的樱桃，真是好看!

　　明德女中是所教会学校，当时校长是陈黄丽明。校址在南京莫愁路上，这是条安静的马路，左前方不远是热闹的新街口，右边不远有个莫愁湖，当时比较荒凉，校门对面是座大教堂。明德女中有初中高中，全部是女同学。我担任的是初中三年级两班国文课(现在叫语文课)。明德女中是私立中学，一个教师的工作量要担任18节课，而两班语文课只有12节课时，因此，我还要担任两班高中的历史课才够工作量。当时物价飞涨，教师的工资，学校是按米价折算来发的，回想起来，不是每个月发，是开学发一次学期中再发一次，每学期共发两次。可见当时中学教师工作重，待遇低，是很辛苦的。

　　学校还要我们这些年轻教师住校，我家不在南京能住在学校也好，南京有家的青年教师也要求住在学校里，记得我们是住在校门对面一座教学大楼的第三层顶楼上，房间内房顶是斜的，我和一位吕老师，一位张老师同住，我们三位是二十多岁未婚青年教师。因为人一直在学校里，和学生联系也多，关系也好。回想起来，学生十几岁我也才20多一点，上课是师生，下课象朋友，同学们有的喜欢找我们谈心。比如：因为明德女中是教会中学，除了语文、数、理、化等课程外，还有门“神学课”。学校有两位嬷嬷，她们担任神学课，还时常要考问学生对“神的灵修感悟”。中学十几岁的女同学，一片天真，她们有的就因为说不出对“神的灵修感悟”而感到苦闷不安哩11948年我考进中央大学中文系研究生，便辞去了明德女中工作，离开了她们，但是那些十几岁女学生，永远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。

　　解放前的中央大学在南京四牌楼、成贤街一带。研究生宿舍两个人一间，和我同住的是位历史系研究生，研究生的待遇是半助教待遇，即拿助教工资的一半，生活是很清苦的。

　　我的导师胡小石教授是著名的学者。抗日战争时期，中央大学迁校四川白沙，我读的大学就是四川白沙国立女子师范学院中文系，当时名师有：魏建功、台静农、吴白訇、黄粹白等教授，胡老师是系主任。胡老师主要是中央大学名教授，来我校是兼职，当时他兼顾到云南大学上课。

　　胡老师学识渊博，他来上课，教堂内坐满学生，一些中青年教师都来听课。他来为我们上《楚辞》课，讲屈原《离骚》，他旁征博引就讲了一个学期，记得《离骚》开头几句：“帝高阳之苗裔兮，朕皇考日伯庸。摄提贞于孟陬兮，惟庚寅吾以降”。就讲了好几节课。讲到古代战车，他在黑板上画图，形象生动有趣。胡老师为我们上“唐诗”课，唐代诗歌，本来就是中国文学中的瑰宝，加上胡老师的讲解，令人回味无穷。记得他讲杜甫诗《丽人行》：“三月三日天气新，长安水边多丽人”。他抓住“丽人”二字，考证出当时杨氏姐妹年岁已大，用讥讽的口气指责她们是一批骄奢淫逸的“老妖精”了。尤其他为我们上“唐诗绝句”，那是唐诗中的“精品”、“鲜品”。如李白：越中览古：“越王勾践破吴归、战士还家尽锦衣，宫女如花满春殿，只今惟有鹧鸪飞”。老师点出：“诗人用了“今”字，以不同空间树立两不同时间，诗人以最后一句，把越王战功、胜利的繁华，收拾干净!，　胡老师是著名书法家，上课时的风采、板书、丰富的教学内容，启发学生，有一股感染力。虽事隔多年，至今我们清晰的回忆起，老师在讲台上，吟哦着王维诗：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：“独在异乡为异客，每逢佳节倍思亲，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那抑扬顿挫的声调，那感慨万端的神态，因为那正是艰难困苦的抗日战争年代。老师讲唐诗，常说“诗言志。好诗常意在言外，你们要多体会多体会!”下课后，我们对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，常舍不得擦去。我常惋惜那时没有“录像”。未能将老师上课的风采录下来。

　　抗日战争胜利，中央大学迁回南京，胡老师也回到南京了。我考进中央大学中文系研究生，再次成为胡老师的学生是很高兴的。当时，因为研究生待遇低，十分清苦，所以不少研究生一面在外兼职，一面做研究生。他们认为我辞去明德女中工作来当研究生是不合算的。而我，确是要全心全意跟着胡老师读书、做学问的。　　胡老师学识渊博，对古典文学深有研究，尤其对中国文学史，他思路开阔，他的讲解，往往为你展开广阔的时代背景，连贯着上下的历史发展，给人以深远的启发；他的讲解又有理有据，考证详实，表现了他学问的深厚。例如：他讲到唐代诗人白居易时说：要了解白香山时代，应从唐玄宗开元、天宝说起。唐朝由盛而衰、租税繁重，有白拿东西的“宫市”等。白居易元和三年任左拾遗，是言官，关心民间疾苦、所以他才能写出《卖炭翁》这样好诗，写出“可怜身上衣正单，心忧炭贱愿天寒”这样的警句!他指出：自汉以后，文人做诗，主要为抒发自己感情。而白居易是为人民大众控诉。所以他在《与元九书》中提出：“文章合为时而著，诗歌合为事而作。”老师对中国古典文学有许多独到深刻的见解。

　　在跟随胡老师学习中，我还体会到老师有诗人的气质。他书法好，诗也写得好，他见到美好的会赞叹吟哦不已，见到丑恶现象，也会愤激而言，他的爱憎是很分明的。记得在四川白沙时，他喜欢那盘根错节的大黄柏树，每当春末夏初，他喜欢坐在黄柏树下，面对潺潺溪水，这时燕子飞舞，老师喜悦地吟诵：“爱贴地争飞，竞读轻俊!”在南京，他喜欢鸡鸣寺，喜欢远眺高山、荡舟玄武湖，有一年大雪，他特地去玄武湖观赏。他喜欢去夫子庙买书，记得有一次我陪他去夫子庙，见到两方端砚，爱不释手。他买了一个，嘱我也买一个，这方端砚，我一直珍藏着。

　　老师写字有个大墨盆，一锭大墨，有时我替他磨墨，手握大墨要在盆里磨半天，然后为他牵纸，看他写字。老师的字自成一体，字如其人，既有学者的渊博深厚，也有诗人的飘逸豪放。

　　在中大，胡老师和宗白华老师友好，送过我一张照片，背景是一棵迎风飘扬的大树，两位老师微笑着，立在前面，可惜“文革”中抄家时遗失了!两位老师已先后去世了，但是，那神采奕奕的音容笑貌，一直保留在我心中。一想起南京明德女中，一想起胡老师，我仿佛也变得年青了!

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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